日日日出
—菜根譚的智慧(1)
聖印法師著
《菜根譚》一般人看作是聖典,但一提到「聖典」兩個字,就以為是二千年前的釋迦牟尼、耶穌、孔子、老子或莊子等的經典,或是其他一宗一派的祖師寫成的宗派聖典,其實《菜根譚》並不是那樣古老的書籍,而是大約三百年前的著作,作者並非大宗一派的祖師,而是一個涉獵過道教、儒教,尤其是對佛教特別通達的人,所以他能引用各教的教義詞句,可說是一部徹研三教真理的結晶。
作者不但把三教的思想化為己有,更把三教的道理,平易地闡述出來,使人讀了咀嚼玩味,體會其中困苦艱辛的經驗、清冷淡泊的趣味,對於人的正心、修身、養性、育德,有不可思議的潛移默化力量。它是一部萬古不易、教人化世的聖典。作者的一言一語都含義深遠,字句雖是片斷的,卻很能警世感人,真正是一本有益於世道人心的書籍。
《菜根譚》共分前、後三集,前集有二百二十五則,後集有一百三十五則,共計三百六十則;正適合一日一則,天天直見生命。體裁是隨筆,也有人視作「語錄」,其根本思想是中國的思想、儒教的現實主義、老莊的玄旨,以及佛教的道法,所謂三教合一,集結儒、釋、道各派的精華,冶於一爐,誠為曠古稀世之奇箴寶訓。
作者隱君子「洪自誠」,明代人,號「還初道人」。關於他的事蹟,沒有正史可稽,所以很難斷定他是一個怎樣的人。當時社會局勢十分混亂,他對於功名吉田貴看得很淡泊,專心埋首於著述。他的著述很多,如《聯瑾》、《樵談》、《筆疇》、《傳家寶》等書,都是當時的警世教言,雖然後世無傳,但這本《菜根譚》卻散放不朽的光明,歡喜讀它的人不少。從《菜根譚》中可看出作者的思想、文辭、性格等,絕不是一般學者如膠柱鼓瑟或侈言清談者流所可比擬。
書名為何叫《菜根譚》?宋儒汪民曾說:「得常咬菜根,即做百事成。」胡康侯聽了這話,擊節嘆賞。菜根者,即青菜的根,如蘿蔔、番薯、芋頭等粗食,咬得菜根,即表示能夠受艱難困苦,才會做成偉大事業。洪先生取斯語以為書名,其寓意是在淡淡乏味的菜根中有著無限真味存在,故本書是修身處世不可缺少的精神食糧。
如果把東方與西洋的文章作一比較,西洋的文章是較為客觀寫實的,描寫生動而有力,但蘊藉的意味並不深遠。東方的文章用字雖然不多,含義卻特別雋永豐富。因此,西洋的文章如油畫一樣,東方的文章則如文人的墨寶,不著華麗而韻致無窮。東方文章解釋方面不大注重,要讀者自己去省悟、去自覺,這可說是民族性的自然趨向。因此,《菜根譚》充分代表了東方文藝的特色,這大概沒有人能夠否認吧!
推究「菜根」的意義,「菜」就是所謂青菜的菜葉,「菜根」如蘿蔔、大根、牛蒡等,是一種粗俗淡泊的食品,在《鶴林玉露》一書中說:「士大夫不可一日離菜根,百姓不可一日無色水。」這是當時貼在寺廟的門框上,教人去咬菜根味的警語,其意義是老百姓如無菜可吃,徒嗅菜根以療饑渴,那麼就是政治家的不是了。故看一般老百姓的面色即知當時執政者的成績如何。因此「菜根」二字,當時十分流行。用此二字警告世人,以堅忍、清苦磨練身心,栽培灌溉,充實自我。這是作者洪自誠親身體驗孕育出來的結晶。故本書頗通人情世態,裡面包蘊甜、酸、苦、澀等人間味道。
《菜根譚》也有同名異類者,如乾隆五十九年,以還初堂主人的識語為冠的洪應明之著作便是,這與本講話所用的底本,雖然有人說是同人異名,其實不管是內容、編纂等都有懸殊的差異。
洪自誠的《菜根譚》分為二集,洪應明的《菜根譚》不但分為修省、應酬、評議、閒適、概論五項,尤其裡面散見清朝石惺齊之《續菜根譚》的語句,故我們可以斷定洪應明的《菜根譚》是後人的合纂,唯洪自誠的著作才是正宗。
本書問世後。博得許多人的讚賞,學者間爭先恐後寫了很多續篇,或類似的書籍,其中只有清石惺齊的《續菜根譚》二卷、劉子載的《吾家菜根譚》二卷比較出色,而這更突顯原典的可貴價值。
弄權一時,淒涼萬古
人類生存世間,要了解最美與最尊貴的人生意義,並不是在外表的衣、食、住、行等等的物質享受。住的是高樓大廈,穿的是綾羅綢緞,吃的是山珍海味,終日花天酒地,醉生夢死,如果以為這種人生才是美滿的、尊貴的,那就太可憐了。
我們如果把眼光向遠處觀察一下,便能體會到古今歷史上的偉人,他們之所以為人景仰,是因為人格與學識的偉大,並不是因為地位和富貴的關係;要看其人格德行之美,並不是外表形態之美。只是看一個人是否遵守人倫、道德,肯為大眾服務,犧牲個人的享受,而有益於人群。古人說:「世上最尊貴的莫過於道,最美善的莫過於德。」由此可知,一個人能遵守道德,人格高尚,一定是為人所尊重、景仰,還有人對他輕視、毀謗嗎?反過來說,個人不講道德。不修品行,趨炎附勢,諂媚奸佞,他雖然官高祿厚,衣食豪華,這還能叫做美善嗎?我相信這樣的人一定被當世人咒罵,遺臭名於後世。所以說不肯修持德行的人,任你是萬乘的公侯宰相,甚或是帝王,也還不如一個有道德、有人格的平民。
現在拿古人來做證明。古時有孤竹君的兩個兒子,叫做伯夷、叔齊。都是很有道德的人。以之比人,人人都歡喜,是喜歡他們的道德。桀、射、幽、厲,乃無道的人君,以之比人,人人忿怒,乃怒他們的無德。所以,我們想在世間做個好人,必須要有道德。所謂:「患道德之不充乎身,不患勢位之不在乎己。」我們最憂心的是道德不足,不必因為聲勢不集於我身而懷憂憤。須知道充德備,每個人都欽佩他,「德高望重」名存千古。這樣看起來,是聲威與富貴重要呢?還是自身的道德重要呢?便不難明白了。
印度釋迦牟尼捨了父母妻兒,悄悄離開了迦毗羅城去到跋伽婆仙人住的山林中,剃了鬚髮,服僧伽梨,是為了求真理。他看見當時印度四種姓—婆羅門,即負責宗教之祭師;剎帝利,為獨占軍政的武士;吠舍,是業農工商的平民;首陀羅,是被奴役的奴隸—之間的不平等。
繼而有一日,悉達多太子跟父親淨飯王郊遊,看到農人耕田的情況。農夫光著身體辛苦勤勞的在田裡工作,那枯瘦的形體被太陽曬得流汗,困乏疲倦、又餓又渴而不得休息。耕地的牛也疲困了,受鞭子打擊和繩索的羈勒之苦。在用犁撥土的時候有許多蟲子被掘出來,鳥雀飛來爭著吃了牠。太子感傷那農奴的貧賤疾病和眾生互相殘害的苦惱,慈悲心不禁油然而發,使到閻浮樹下坐著靜思,悟求改革不平等種姓制度和擺脫生死痛苦以求解脫,兼求淨化世間人生的妙法。這就是釋迦佛放棄王位出家的動機,他出家以後教化凡四十九年,足跡遍及恆河流域兩岸一帶,被渡眾生不知有多少。
富貴榮華是誰都愛的,釋迦佛的父王在他十五歲給他舉行灌頂大典立為太子,並為娶善覺女耶輸陀羅為妃,闢寒暑溫三時之殿,給他種種五欲之樂。但佛仍無動於衷,他是出於污泥而不染的蓮花,這是寧受一時寂寞不願萬古淒涼的佳例。
【前集00一】
棲守道德者,寂寞一時;依阿權勢者,淒涼萬古。達人親物外之物,思身後之身,寧受一時之寂寞,毋取萬古之淒涼。
抱樸守拙,涉世之道
站在社會崗位上,處世經驗淺,被社會感染的惡習也一定比較淺,這種人自然也比較天真。反過來說,經過了世間種種的驚濤駭浪,閱盡了種種的艱難險阻,經驗比較多,世故也比較深,就很可能種種壞事都敢去做。
故此作為一個君子,不要一味的只求事情的熟練通達,而忘記了抱樸守拙的忠誠作風。例如禮儀是必要的,但如太無禮儀或超越了禮儀,都有失做人之道。太講求練達,反而變成老奸巨滑。
所以,做一個君子,與其太練達,不如不必裝飾虛假或太客氣,而以清醒、坦白、誠摯、樸實為佳。
【前集00二】
涉世淺,點染亦淺;歷事深,機械亦深。故君子與其練達,不若朴魯;與其曲謹,不若疏狂。
心事宜明,才華須韞
君子的內心像青天白日一般明朗,光明正大,沒有一絲一毫的陰影與黑暗。君子上不欺天,外不欺人,內不欺己;就是一個人在私室或暗處也不欺自己。普通人在獨居隱密之處,最容易做欺心的事。而君子不欺心,人家一看便能明瞭。
其次,君子的才華如玉蘊藏於璞石之中,不可以隨便給人知道。「君子」兩字的意思常是男子的尊稱,即是道德學問超越一般人之上的叫做君子。君子有超人的智慧,能辨別是非善惡,做事不隨便,是把他的才能智慧保藏起來,等需要時才施展出來。他深謀遠慮,志節高超無比,瀟灑逸脫。在平時,如果見到鄰里人家困苦,就拿出錢來佈施,有不懂詩書、不明事理、不識字者,便要在精神上予以教化。所以,君子的才華是高於一切的,君子的人格是非常偉大的,君子所想所做的如天那樣青,日那樣白,沒有一絲烏雲,沒有凹面,沒有內底,可謂光明透徹,全無瑕疵。小人
則不然,小人平日閒居,專做壞事,等到看見君子,就遮遮蓋蓋,隱藏他的壞處,顯揚他的假善;豈知別人看他,清楚得知見俯肺,他那樣做法又有何益
也就是說,裡面的誠實,沒有不表現到外面來的。曾子說:「十目所視,十手所指。」
雖是一人獨處,也要像有十隻眼睛注視著自家,十隻手指點著自家那樣,這樣嚴密監督,自然不會作惡了。君子就是那樣,嚴密的注意自己的缺點,有則改正,此心如日之光,如月之明。山川之水,越淺越起波浪,但水底深處反而越為澄清。這表示小才小智的人比較容易輕佻浮薄,君子則處處保藏,大智若愚。這就是君子與人的區別。
【前集00三】
君子之心事天青日白,不可使人不知;君子之才華玉輟珠藏,不可使人易如。
出污泥而不染,明機巧而不用
人間非分利益之事,人人都像螞蟻一樣想貪一點甜頭,這原因就在有權勢的人家,天天集滿了趨炎附勢的人,好像市場一樣的熱鬧,大家都懷著貪心而來,不是求名,就是求利。等到權勢喪失,生活貧苦的時候,大家一糞而散;這就是所謂的「人情冷暖」。過去有一個瞿公在做官時,賓客盈門,退官時,門前只剩很多麻雀跳躍,可以用網去網牠們,所謂「門可羅雀」的慘淡情況,就是這樣。
人都好權勢,有了權勢而能不受它束縛,自然是人格高尚。至於對勢利榮華的誘惑不去接近的,或是接近了它而能不為它所染污,就更加清潔高尚了。
我們住在權勢豪華的環境裡,為了自己正心修身,最好是不與它接近。接近了它而能不被它所染,就可以看出這個人是有高尚人格的。比如農村的青年,一向品行方正;等一到了都市中,耳濡目染都令人動心亂性,嗅到的是白粉香氣,聽到的是淫蕩歌聲,這種種聲色貨利的引誘,使原本品行端正、志向高潔的青年,也會失志墮落。又比方說,石頭都有稜角,但在流水的沖激之下,石的稜角久而久之就變成圓的。人又何嘗不是那樣?原本稜角方正的人,經浮世的折磨,也就完全失掉了他的稜角,成為又圓轉又滑脫的輕薄之人。
所以,說不接近勢利紛華的人,心志是高尚清潔的。然而更進一步,如果接近了而不被它染活的,就更是高尚清潔無有比並了。從前有一位修道者經過花街柳巷,有人指著他說:此非修道人應來之所在,修道者回答得很妙:「太陽不是也照到塵芥嗎?」倘若持太陽的清心來修行,則絕不被勢利紛華所誘惑。即使處於紛華的誘惑場合,也能夠不破這種環境染著。因此說接近了以後不為所染的,才是真正的超塵脫俗。
「智械機巧」是從智慧或才能鍛鍊而來,但如果為了自私自利而使用智械機巧,還不如那此不知道智械機巧的人氣節高尚。然而。過分的正直與清高,又容易變成頑固,反而不能救人渡世。今天世上的人,玩弄智械機巧,密算奸謀的大多了。
我們不反對以正直行事,然而,陷入過度傻瓜般的正直也是不好的,做人應該不是愚昧無知,而是正大光明;不是惡,而是善,不是不知道智械機巧,是知道而不去使用。我們該做的,就是一點也不用智械機巧的去做,不必顧慮個人利害得失。古人稱為仁人志士的人,只要他認為對人們有益的事便捨身去做,更不顧慮個人。他是以真誠的心,表現他高潔的行為。
【前集00四】
勢利紛華,不近者為潔,近之而不染者為尤潔;智械機巧,不知者為高,知之而不用者尤高。
良藥苦口,忠言逆耳
「良藥苦口,忠言逆耳」的格言,證實它是真實不虛。
我們聽到忠告諫言,往往心懷不平;殊不知由於人家的勸告,我如能反省自己,所思所為,是否有過失,因而能注意改進,那樣,就無形中可以修養一己的道德,走到正路上去了。因此,聽逆耳的話不要不平,處逆境也不必埋怨,因為逆境可以鼓勵我們向上的精神。俗言:「天無絕人之路。」我們自以為已走到末路,但上天有好生之德,一切靠我們去創造,就沒有行不通的事。「山窮水盡疑無路,柳暗花明又一村。」是前人經驗之談,我們應深信不疑。
相反的,假如人家拼命奉承我,一味誇獎我,耳裡聽的是爽快的話,生活也過得放逸恣縱,自己以為滿足,認為一切享受我都有了,於是洋洋得意,不可一世。在君子的眼中看來,這樣的人已經沈墮於不拔的深淵中了。這等於自己投入了毒藥,要毀掉自己的生命,就算活著,也失去了生存的價值。
【前集00五】
耳中常聞逆耳之言,心中常有拂心之事,纔是進德修行的砥石。若言言悅耳,事事快心,便把此生埋在鴆毒中矣!
和氣致祥,喜神多瑞
狂風暴雨的日子,天氣陰霾,鳥類都顯得可憐而悲傷,但天氣平和而澄清的日子,和風習習,草木也欣欣向榮。故天地間的確不能一日無和藹的氣氛,猶如人間社會,不能一日缺少歡喜快樂。
人世間喜、怒、哀、樂,全是反映自己心緒的一面鏡子;以不平的心觀看事物,一切呈現出憂怒懊惱;反之以喜歡的心情接待事物,不講不平之語,不發脾氣,那就不會被社會其他人嫌忌排斥,一切就呈現快樂歡喜。
俗語說:「知足常樂,和氣得福。」這話實在不假,不可以整天愁眉苦臉混日子,要滿懷喜心,生活才有意義。
【前集00六】
疾風怒雨,禽鳥戚戚;霽日光風,草木欣欣。可見天地不可一日無和氣,人心不可一日無喜神。
淡中知真味,常裡識英奇
濃的酒,肥的肉,辛辣的辣椒或是甜口的糖,這些使人垂涎嗜好的東西,是何種濃厚美味!這些美味反不及一味清淡的食品,像蔬菜一味適宜我們的胃腸,才是真正的口味。要知道「少吃多滋味,多吃少滋味」,吃了過飽的濃酒肥肉,不及吃少數的菜根來得清香可口。
人也是一樣,有的人往往以為自己有神變幻術或高超的才藝而與眾不同,這些人不算是理想的人物,也不值得人家的崇拜與尊敬。一個有著圓滿的人格和究竟品德的人,自然沈默地守著自己的本分,和平常人沒有兩樣的去行他自己的道理;這樣悄悄且耐心修道,不驕不亢,他的行為有一天達到理想的境界,那才是理想中的人物,是我們做人應該引以為模範的一種人。
佛教教主釋迦牟尼成道以來對眾生說法,絕不以深遠理論或苦行奇事惑眾,唯以簡明切實的方法,教人易行的中道,務使聞法的人,都能隨分隨力,去惡進德,以日淨其心,便是學佛修善的法門了。
【前集00七】
肥辛甘非真味,真味只是淡;神奇卓異非至人,至人只是常。
閒時喫緊,忙裡悠閒
東方與西洋的思想有種種不同的地方,尤其對天地自然活動的看法。西洋人說神是造天地萬物人類的,有說利用自然的潛力,以科技去征服自然。東方人認為天地是養育我們的父母,天地的道理往往與人的道理相吻合。如蘇東坡詩云:「溪聲便是廣長舌,山色豈非清淨身。」對溪聲、山色,以為是釋迦牟尼的現身,此微妙的自然真理深印人心。《中庸》說得好:「誠是天上道,亦為人之道。」可見天道與人道一脈相通。
現在,我再來講「靜中之動」。所謂天地,是寂然肅靜,天長而高,地寬而廣,一點沒有活動,而實在的乾坤氣象是在不停運行著,隨著光陰的隙行,如同白駒似的奔馳,今天是夏的氣象,不多時已挑起秋風。這些是不變世的變化,不動中的動,可是日月的光明永久存在著,這又是「動中的靜」了。
有這動中靜、靜中動,反應於人心之上,人感到靜中的動,如同感到動中的靜一樣。空暇的時候,應於靜時持有常動的心念,即「閒時要有喫緊的心思」。喫緊是任何場所時間都能應付,日常不得不有這樣的準備,這是君子的行為。所以,這平常喫緊的心是要時時存著的。譬如一家人平日沒有一點小心火燭的心思,一旦火燒房子,才急忙說:「那是火災!」才趕著去買滅火器,已經太遲了。應該早就買回來,一到危難時可以拿出來應用,人禍就免了。無事常存有事心,還要加上平常心,「未雨綢繆」,可以應付非常的事而綽然有餘裕。
石天基說:「獅子捕兔子,不用九牛二虎之力便可成功。但要捕大象,就須在平常注意,臨時對象那樣的大敵,就不存一絲一毫害怕的心,而能順利捕到。」由此可知平時的準備,非常時才有用處。
至於人的非常時,到底是怎麼一回事?這講的是死的事。死是人的非常時,所以應在平常有死的覺悟,等無常來到,就不會有所恐懼。關山國師曾說:「我這裡無生死。」應這樣看破,生與死是沒有區別的。盤珪禪師將要死時,弟子們皆請遺偈以辭世:「老僧住世七十三、度化四十四年,前後半生每天教你們的道理,悉為遺偈,此外不必別的遺偈了。」這是禪僧的話。其他聖僧臨終對人辭世也是一樣,所謂:「昨日發句,今日辭世,今日發句,明日辭世。」即是平生發句悉是辭世。
綜合上述來看,暇時過暇時生活,忙時沒有悠閒的習性,全賴平時的修養與覺悟。在非常時不可光講非常時,這非常時的覺悟即由於平常時的準備。天地自然的成謝,是靜中有動,也是動中有靜:而我等應在悠閒時有著喫緊的覺悟。於此可見,這是教人在忙處應有悠閒的趣味,便能體會到人生的真諦了。
【前集00八】
天地寂然不動,而氣機無息少停;日月晝夜奔馳,而貞明萬古不易。故君子閒時要有喫緊的心思,忙處要有悠閒的趣味。
靜中觀心,真妄畢見
晝間不停活動,靜不下來。到了夜晚,四鄰無人,萬籟俱寂,沒有半點聲音的時候,獨坐孤燈下,把自己的心深深按下來看。這時,時常在騷動的心一下子靜下來,就可發掘那心靈之泉。恰如濁污的桶水,如把它攪動,那水是絕不會澄清的,但如把它放靜,過些時候,濁污自然就漸漸沈底。孟子說:「夜氣存養。」夜氣是深夜的氣,彼時外界接觸少,本心亦即真心就慢慢顯露,這是一種修養的工夫,夜深人靜,獨坐觀心!
既消除了外物妄心,就現出真來。真與妄是相對的。
《大乘起信論》詳細說明真是真如,所謂「真如」是我心的本體,這真實如常的心的本體,叫做「本覺」。本覺是說,本來自性清淨,從本來就覺,無一點曇心的本體。我們如持逼我心的本體,就得到了寂樂。反之,心忽然現出曇來,動起了你我的差別,那就是你不好我好、你可愛他可憎的迷妄、煩惱,把真如的我心拋棄了。此一失真便現出妄,而妄到極就現出真,是循環的人生!《大乘起信論》把順序分明記得十分詳細,其中比喻:真如本覺,光明如鏡,澄清似水,因被無明煩惱的風吹動,才起了微波,這波又被吹成大波,大波再經一再約吹襲波波相逐,而成狂瀾怒濤。這是說我們的心向迷的順序而行,無明動真如,然後生妄心,妄心無明相應而生妄境界。
又如夜行的人,因趕夜路跑得很快,也就不覺得什麼。如果心中起了一點寂寞淒涼,這氣氛就會引起恐怖。恐怖一起,鬼怪精靈隨之而至,就嚇得逃無可逃了,以後再一看,才知那根本不是什麼幽靈,而是枯尾花。這樣知道了以後就能表露出真來,這叫做「始覺」。這始覺中最初是凡夫覺得「這不是幽靈而是枯尾花」。想是這樣想,還擔心會跳出其他的幽靈來,其實幽靈是不會出現的,心裡這樣想,就覺得又進了一段了,這叫做「相似覺」。殘留恐怖的心,變而為無,就開了另一種的覺,叫「隨分覺」。但是還有殘留「淒涼」恐怖的心,說不知幽靈會否出來,從此說不定又成了迷。直到無這淒涼的心如同開始夜行時什麼也不覺得一樣,這叫「始覺」,與「本覺」成為一體這叫做「究竟覺」,即始本不二。這樣,妄盡歸於始,一點也無翳(曇)。如對明鏡,花映出花,鳥映出鳥,心的反映亦復如是不被曇遮,就能大開境地運用自在,這是說得到大機趣,但要行到這地步是很難的事。
本心雖已現出,但妄想難去,這就是「既覺真現而妄難逃」。佛教說的妄想分做兩種,叫做「見惑」、「思惑」。見惑是知識上的惑,即是理。飲酒是惡事,誰都知道,但偏有些醉鬼不知,或實在頭腦愚拙的人也不知,這是見惑。譬如知道了喝酒不好,要「停止」或「不停止」?感情上難以決斷,這叫做思惑。人生如夢,思惑難斷。佛言:「見惑頓斷如破石」,「思惑如同斬斷藕絲」。藕絲極細,不易切斷。真現而覺妄難逃,有大慚忸是知恥,就是感到很大的恥辱。
為什麼要露出本心?是要現出自己本心而有恥的氣氛,這知恥才是人間向上的第一步。世上人雖為惡不知是惡,雖知罪還要犯罪,沒有想到自己「啊!做惡了!」那未免太可憐。能自知罪惡而警醒的,才是非常。《遺教經》中說:「慚愧是服放諸莊嚴最為第一。」恥是諸飾中最好的飾物。在此不能不想到的是,此恥心從何而起?應知心是真知本體,悟的當體,心應當如同鏡的光明。但光明的東西常被陰翳遮上,這是要留心的事。「水若無波則自定,鏡未被翳則自明。」故心不可不清,去其混污自必現出清來。外界的誘惑是翳,內心的妄想是錆,去其翳、除其錆,就現出本心了。「啊!作惡啦!不該如此做的!」這樣的慚恥人,實是晶瑩綺麗的本
心,大機趣的自在境涯。以種種來直指其本心,終得大慚忸,得此大慚,如夢醒覺真,悟何者為是,何者不是,欲望不能束縛,煩惱袪除,心情自然就喜悅不勝了。
【前集00九】
夜深人靜獨坐觀心,始覺妄窮而真獨露,每於此中得大機趣;既覺真現而妄難逃,又於此中得大慚忸。
得意須早回頭,拂心莫便放手
由主官上級蒙受了種種恩寵,洋洋得意自我陶醉,大都不顧慮有什麼可能發生的災難,等到遭遇了災難就一蹶不振,失敗倒台了。所以人們生於這個社會中,早回頭自省不為禍殃所侵。要事先預防,不要等到事後追悔。
其次是更不可因事情稍有失敗,就灰心洩氣。語云:「失敗為成功之母。」人們必須具備百折不撓的精神向前勇猛邁進,然後才能到達真正成功之域。所以不要因為挫折就中止努力,這樣的話任何事也不會成就。應當鼓足勇氣,對於所做的事,不論怎樣不遂心也不放鬆、不罷手,抱定了恆心毅力去做,必定能收非常美滿的效果。也就是說,能夠在艱難困苦中奮鬥,才能得到偉大的成功!
總而言之,得意時自己能誇張就會生災害;失意時要有魄力,向目的地加倍努力。這樣,總有成功的時候,而未來的勝利與輝煌的前途方可以實現!
【前集0一0】
恩裡由來生害,故快意時須早回首;敗後或反成功,故拂心處莫便放手。
澹泊明志,肥甘喪節
對於這種藜莧粗食生活而能滿足的,就絕不抱一點野心,其心如冰之清,如玉之潔。和這相反的,以美食來充腹的富豪人家,就甘願以奴顏卑膝,來博取其所求的榮華名利。這樣可看出做人若沒有名利的心,就沒有向人低頭的必要,其志操是澹泊潔清不著一塵,堅志而不渝的。
相反的,求華衣美食欲念旺盛的人,就會使弄手段來獲得他的要求,而不自覺其態度卑鄙。心一卑鄙就失去了丈夫的氣節,皆因「肥美甘食」而喪失!
所以說,粗食者志堅,華美者心卑。
【前集0一一】
藜口覓腸者,多冰清玉潔。袞衣玉食者,甘卑膝奴顏。蓋志以澹泊明,而節從肥甘喪也。
眼前放得寬大,死後恩澤悠久
佛教把人生分為過去、現在、未來。因此,面前就是講「現在」的事,田地也就是佛書裡所說的「心地」,意思是說人的心實在是能作出種種煩惱的土地。
人生於世,如幻如夢,如白駒過隙,如過眼煙雲。那麼,為人應該怎樣?應該放開心田,持心寬大!無論善人、惡人、賢者、患者,或長幼,或內外,都得無差別心,悉是包容,這種胸襟寬大、一視同仁之心,就不會引起他人的不平之鳴了。
又對於死後遺留的恩澤,總希望永久流傳,這在生前就儘量汲汲施惠於人,牢記服務人生的宗旨—「乃役於人」,永久永久!使人家不覺有缺乏,使人家不會不平反而滿意;就是你死了,你的芳名萬世永垂不朽,你的精神永遠活在人們的心中!
【前集0一二】
面前的田地要放得寬,使人無不平之嘆;身後的惠澤要流得久,使人有不匱之思。
路要讓一步,味須減三分
走山邊的小路,不能二人同時通過,如果爭強搶先,就有墜落深谷的危險。處於這樣的場所,自己要停留一步,先讓他人過去,這才合乎禮儀,而又是最安樂的辦法。還有,對於有滋養成分的美味食物,你不可一個人獨食,要分三分給人家吃。這樣的做法,就是謙讓之德,對於做人處世,不但一點沒有危險,反而是得到安樂的無上法門。
《易經》云:「天道之盈也虧,乃視益謙之有無。」故此,假設把他人壓倒而自己先登,橫取他人之物以滿足自己,這種一時的利益,實是變為痛苦的根源,也可以說是違背天道。天是抑惡揚善的,邪到底不能與正匹敵。
日本的古人武田正信說:「誰也見到圓滿的月,但是十六夜就虧了。人生在世,亦復如是。」這含有哲學的意味,可給我們警惕。正直的事才是「天道」,而「邪惡」(邪僻、偏狹、妄佞)的行為,絕不能得到安全。
【前集0一三】
徑路窄處,留一步與人行;滋味濃的,減三分讓人嘗。此是涉世一極安樂法。
脫俗成名,超凡入聖
人有超群的手腕及聰敏的見識,固然能成就一代偉大的事業。但也有平凡至極的人,縱然沒有完成轟轟烈烈的大事業,但因能專心致力於一己的事業,不被功名利欲所左右,而終於成為社會的聞人。
人在治學或修養上,應該抱著遠大的理想,站穩了腳根,積極的去改造社會,這社會事業固然有賴非常人去做,但是普通人也好,假如真能修心養性,其心不為外物所奪,全副精神於修學積德上努力,他雖然沒有能如偉大人物那樣轟轟烈烈的事功,但久了也是能夠達到聖人賢者的地位。
【前集0一四】
作人無甚高遠事業,擺脫得俗情,便入名流;為學無甚增益工夫,減除得物累,便超聖境。
義俠交友,純心做人
「有朋自遠方來,不亦樂乎?」這是指真正的良友比骨肉還要親近得多,而真朋友是不易得到的。
泛泛酒肉之交,不能算是真正的交誼。真誠為朋友的人,要互相勸善規過,互切互磋,互琢互磨,遇到了禍患則共同去擔負,喜樂幸福也共同去享受。同悲共喜,難兄難弟一般。這樣才能算得上有俠義心,交際的原則也才合宜。如果只為一己利益去交際,不能叫真誠的交誼。
其次,做人是要有積極修養的工夫,磨練自己的人格,不為外物玷染了純潔的心。
在惡俗的社會裡行善渡世,對於惡俗就不得不忍受到一個程度。如果只為一己的超然,不問世道的興衰,這樣的人最多也不過獨善其身,絕不能得到普遍的敬仰。所以,一個人如果入世交往俗人,自己也必須變俗,與社會的步調一致。然而,其心也被染成了世俗情態,就沒有用了。在俗中而不失一點純真的素心,不因外物而污穢了本心,這樣才是一個覺者。
總而言之,與友人交際,遇到患難要去拯救,這是與人交往必須要帶三分的義俠心。一個非常人物的活動,任憑遇到什麼變故,也要抱定堅固的意志,勿失其本然的心。
【前集0一五】
交友須帶三一分俠氣,做人要存一點素心。
德在人先,利居人後
從他人愛得榮譽或得到利益,切不可爭搶到人的前頭,應該先讓他人而後自己再領受,不這樣做就會引起人家的怨尤。反過來說,對於社會國家有利益的事,或有關個人的道德修養,則不要落在他人的後面,要自己爭著前進去做。
從君上受了爵祿的恩寵,或是從他人處受到物品的享受,即便是應當得到的,自己也要捫心自問,反省自己的身分和勞力,應不應當得到這一分享受,一定不要超過分限的程度。不論什麼事都要保留餘地,就是這個意思。
對於自己的修養或實踐道德的事,必須要盡自己所有能力去刻苦努力。
宋人范仲淹說:「先天下之憂而憂,後天下之樂而樂。」也是同樣的教訓。主要就是要:「樂讓人、苦己取。」如此才是修養道德的本旨,修養心性的根本。苦樂原是綯的繩;樂的結果是苦,苦的結果是樂。苦樂相循是自然的法則,與日月星辰之運行原理相同。所以現在的苦是為將來的樂放撒種子。古人有云:「吃得苦中苦,乃為人上人。」不能吃苦的人,恐怕事事都不會成功,「苦盡甘來」也是不移的道理。
但是,君子不是為求將來的樂而現在甘心受苦的,他只是為社會、國家、民眾有利,而自己吃苦取苦,把樂讓他人。這樣他才心安理得。君子生活如同食淡菜,一切講淡而不講濃。既然淡了,便能看破實相真如,也自然能達到超凡入聖的境界。
所以說,有德行和善根的人,能夠處處留心做善事,謀眾人的福利,連一分一秒的時間都不輕易放過。
【前集0一六】
寵利毋居人前,德業毋落人後;受享毋踰分外,修為毋減分中。
退即是進,與即是得
待人處世有兩種方法—一是把人壓倒自己佔先,還有一種是與人為善互讓互諒;前者是競爭的行為,後者是謙讓的行為。這兩種態度完全不同。中國學者辜鴻銘認為,西洋人的生活乃是建立在物質上面,談不上什麼文明,他們是憑著相互競爭的思想而發展進步。我們再看看東方,以中國而論,是在物產特別豐富的黃河、長江流域一帶,文化發展即以互相忍讓的精神而發。
今天的世間許多人都以為別人的頭痛可以忍耐,而自己的腹餓就不能忍耐。以這種作風,獨行其是的個人主義,排斥他人什麼都不行而以為自己什麼都行。這種利己而不平等的主張,不能互助互讓的行為,人類的和平哪有保障?為了社會共同生活,就應當有不落人後的覺悟。例如研究學問或改良社會,必須站得穩、立得定,大踏步向前邁進,但我們若於日常共同生活上互相排斥、互相爭奪,而不能互相協和,就不能共同生存下去。
其次,說到:「處世讓一步為高。」渡世讓一步,就表現氣節崇高,道德高尚,即符合老子所說的三寶:「一曰慈,二曰儉。三曰不敢為天下先。」誰持有這三樣就如同持有三寶。慈是慈悲,就是同情心,也就是為別人著想的心,是處世待人的根本思想。儉是儉約,亦即是節儉省用的意思,對物不要用之過度,八分就夠了,這便是「恭儉持己」了。現在的人不論什麼事情都是十分中之十分的以暢行其志,從這裡就生出了煩惱。因此在世間。人若自滿的話就會生出缺乏,希望十分必招致失望。如能在人間努力十分而有八分的生活,才是安定生活的良方。現在的人在生活方面是努力八分就當作已做完十分,那就發生了兩分的缺陷。所以老子說的儉,豈不是渡世三寶?再說到不敢為天下先,這意思是說「讓」與「儉」兩字,對人要讓,持己要儉,不敢為天下先就是讓的意思。以上是老子思想,指明讓一步是高明的。
「退步即進步的張本」,也就為進步的根基。這句話乍看像矛盾,實際上退步的事包括深奧的意味,就是精進自身的道路,也是救渡眾生的真理。佛家說:「上求菩提,下化眾生。」就是向上求得菩提之道,向下要成濟渡眾生的菩薩道,更進而成為偉大的如觀音、地藏等菩薩。可見已開悟到佛的境界,更要退步下來為一切眾生服務,去濟渡眾生,行菩薩道,這就成為進一步成佛證道而具備了基礎。
人類皆以腳跑步,跑時一定一足向前,一足繼之於後,一腳停止。如果兩足齊出,就違反了跑步的方法,會顛仆倒下,所以為了安全跑步就不可不注意。而退一步正可免除七顛八倒的痛苦,如同安分守己是進步的基礎。
待人不要過分苛酷,責備人太過分了不大好,因為會引起他人反抗而招自己惹禍的根源,這一點是不可不注意的。俗語云:「窮鼠咬貓。」故對人實應寬大,待人寬一分即是福田。古人說得好:「自蕭如秋霜,接人如春風。」意思是說對待自己如同秋天的寒涼,對待人如同春風的溫和,這就是在交際上要寬一分,結果就會得到自己的幸福。
再說:「利人實利己的根基。」從表面看,世間哪有這樣的傻瓜,利益給了別人卻使自己喪失利益?人只為自己的利益打算,結果反而下能為利自己,而為利他計劃的人反而是和利己一樣。舉一個例子來說,做商人的只是為自己的利益打算,把壞的物品高價賣出,如果存這不良的心理,雖一時賺錢,時間久了誰也不來買他的貨。相反的,好的東西要賣得便宜的話,自己固然得到的利益較少,漸漸的,買的人增多,生意就繁盛而永久了,利益不就越來越大了嗎?所以,買賣生意要使買的人喜歡而賣的人也喜歡,皆大歡喜。這是道德的標準,也是利益的根基,人又何樂而不為呢
因此,不難了解,利人實實在在便是利己。
【前集0一七】
處世讓一步為高,退步即進步的張本;待人寬一分是福,利人實利己的根基。
驕矜無功,懺悔滅罪
對國家樹立大功,並且是天下萬民崇敬的英雄人物們,若是誇耀自己的功勳,當這念頭一起,他的功勞就完全從人們心中失掉了。古人所謂:「一將功成萬骨枯。」就是說要死去多少的兵士,才能成就一名大將的功勳。能時時有這個念頭,就是道德高尚的人。因此,切切不可自己內心持有一個「矜」字,使聲名受到惡劣的影響。
再說到天與人都憎恨,宇宙間不容的大惡人,如果能心底發出最真誠的懺悔,改過自新,洗心革面,那麼一正其心,惡念便消,所有罪過也就免除淨盡了。
佛經說:「罪性本空由心造,心若滅時罪亦亡,心亡罪滅兩俱空,是則名為真懺悔。」意思是要我們自內心改造、淨化、建設才有辦法。
故從善惡完全繫於一心,由一念的動機而成。一念會變為善,一念也能為惡,所謂一念之差,可以上天堂,可以入地獄,真個可懼可戒。雖然善惡在表面不同。但都是心在作祟而左右搖動,犯罪與作惡的人。設若一旦幡然醒悟,痛定思痛,改過自新,同時也可把罪孽消去,而遺留下來的便仍是本來的善心。所謂:「人之將死,其言也善。」就是復見了他的本性。
所以,過去有一句話說:「憎恨罪,不憎恨人。」因為犯罪的人也具有善根,如果能發動善心,改過向善,就變成無罪的人了。最不好的莫過於存罪而不知悔過自新,不能重新做一個正大光明、行為磊落的人,這才是莫大的恥辱啊!
總之,不驕慢、不邀功是很重要的事,而做人最重要的是時常檢討一己的行為功過,不論何時,要虔誠懺悔罪過,日新又新,做一個新生的人、善良的人和安貧樂道的人。
【前集0一八】
蓋世功勞,當不得一個矜字;彌天罪過,當不得一個悔字。
完名讓人全身遠害,歸咎於己韜光養德
偉大的聲名或功勳偉業,總是容易受到他人的嫉妒、猜疑、怨瞋。故此,作為一個君子,便要明哲保身。不能一人獨占,使人生怨恨誹謗。在十分裡能分一兩分給別人,自己雖留下七八分也就不至於使別人怨恨,並且可以保住自己的安全,離開重大的危害。
完名美節的反面便是敗德亂行,任何人都喜歡有榮譽而怕被污名。受污染損害名譽固然可恨,但也不能完全都推給別人承擔,自己的清淨潔白之身,固然不願有一點污名,但為了犧牲成仁的偉大道德,最好給人以美譽,自己負起罪辱。那麼,表面上雖然不太光彩,內心卻光明。能夠這樣涵養德性成為更完善的清高脫俗的人。
【前集0一九】
完名美節,不宜獨任,分些與人,可以遠害全身;辱行污名,不宜全推,引些歸己,可以韜光養德。
天道忌盈,卦終未濟
人人對於事情都想求得美滿的結果,於是人人都用盡十分的力量以求成功。若能夠不用盡全力,留下幾分的餘地,則造物的神也不會加害。
做事要求十全十美,圓滿無虧,那就為天地鬼神所忌憎,內憂或外患必定紛至沓來。
古人說:「滿即虧。」又說:「滿招損。」意思是指無論何事達到絕頂的時候,很快就會向下坡走,所以做事不能十全十美,不如預備幾分餘裕比較安全。這種聖賢教誡我們的名言,是不可不注意的。
【前集0二0】
事事留個有餘不盡的意思,便造物不能忌我,鬼神不能損我。若業必求滿,功必求盈者,不生內變,必召外憂。
人能誠心和氣,勝於調息觀心
說學佛是有何妙法或修道要向深遠之處去求,那是莫大的錯誤。佛家所說的真正的道並不一定向遠處求,而是在家庭或是日常生活上做人做事皆可以具有的。因家庭中就有一個真正的佛。而日常遭遇的種種事相中,就存有一種真正的道。那是什麼?就是我們一家相處要互以誠實的心、和藹的氣氛,表露出優雅的話語,臉上是愉快的神采。一家同居,一點沒有隔閡,宛如形骸合在一起,心氣融成一片,這樣下去,一定能過異常快樂豐富的生活。這等於直取真正的佛,也就是真正的道,不一定要持坐禪調息觀心的工夫,而且勝過坐禪等千倍的實用功效。
佛家常說成佛或得道,非要坐禪、調息、觀心等積此種種工夫不可,但是捨此而重要一籌的是:注意在日常生活上有真佛與真道的存在,即教我們將佛法實現於日常生活中。禪宗說「回顧腳下」,就是這個道理。說得更淺白些,即拿笑顏象徵佛的道,因和藹的笑就顯出慈祥的心;相反的,怒時的心就形成了地獄、惡鬼之道了。故道是近者,只在本身周圍,不必求之於遠。時人多不知此理,誠可哀嘆!
「心即是佛,佛即是心。」由上所觀,可知此言不虛。我們為三寶弟子,要牢記我們要求一個真理,就是我們生存於世的目的。孔子也說過:「朝聞道,夕死可矣!」大家要揚棄迷妄的思想,直趨真理生命之道。
【前集0二一】
家庭有個真佛,日用有種真道。人能誠心和氣,愉色婉言,使父母兄弟間,形骸兩釋,意氣交流,勝於調息觀心萬倍矣!
動靜合宜,道之真體
好活動的人,如雲間閃出來的電光或風前搖搖擺擺的燈火,始終動而沒有片刻的停止。與這相反的,好靜寂的人像火燒後沒有一點暖氣的冷灰或像乾枯的樹木,毫無生氣。這等人都是偏在一方,無中正可言。然而,人是需要靜止如一朵不動的雲,或一灣靜止的水,在靜的境界中也如雲鳶飛在天空,游魚在水中活躍一樣,真存著活動氣象。
「靜如處女,動如脫兔。」那就是說人生於世,必須動中有靜。靜中有動,積此動靜二方面的修養,才可說是有道者堅忍不撓的心體,和具有高尚理智的人。
【前集0二二】
好動者,雲電風燈;嗜寂者,死灰槁木。須定雲止水中,有鳶飛魚躍氣象,纔是有道的心體。
攻入毋太嚴,教人毋過高
處世須注意的,是和朋友交,能常見到他的不當行為,然後忠告他,使他改過,不過,不可過分的嚴格或使人難堪。要事先考慮一下。我的忠告,我的責難,其人到底能否接受而去改正。
所以。當場的胡亂攻擊、過於為難的責備,都是不適宜的,而適度的諫言卻足以使人去惡為善。
至於教導他人向善,不要論調過高,必須考慮他的能力,以及他能否遵從、能否服膺為原則。這樣能使人因其不同的才智而達於至善,就他的性格給予適當的啟示,必能發生很大的效果。
【前集0二三】
攻人之惡,毋太嚴,要思其堪受;教人以善,毋過高,當使其可從。
淨從穢生,明從闇出
生於糞土中的蟬的幼蟲比任何東西來得污穢,但久之卻能蛻化為蟬,飛停於樹梢上,被秋天涼爽的風蕩拂著,去吸飲那清淨的露水而生活著。那枯朽而腐敗的草,如同塵土一般的無光無色,但一旦孕育出螢火蟲,在初夏之夜的空中飛翔,自由自在,一閃一爍放出燦爛美麗的光芒。關於「腐草化為螢」,有《禮記》「季夏之用,腐草化為螢」的傳說,是否事實不得而知,但常常被人引用作譬喻。
由前面說法,便可知宇宙間存在的東西由大至小,由貴至賤,甚至糞蟲與腐草一類的東西都各有其價值;也就是指天地間沒有一件東西是沒有用的,「暴殄天物」最要不得。更主要的是說明了潔淨的東西乃自污穢中生,光彩的物品從晦暗中出,我們由以上的例子思考一下就可以了解其中的真理。例如,糞尿是極穢的東西,但把它當作肥料施於田園時,就成為五穀或青菜等潔淨有用供人的食品,這時候絕不再是污穢東西,而成為美味的食品了。但五穀或青菜通過我們的身體,又成為排泄的穢物了。
如此看來。在清淨與污穢中,簡直沒有區別,故清淨即污穢,污穢即清淨。事相如此,萬物在循環變化,表面與裡底亦不致相差太甚。推演下去,善、惡,明、暗,上、下,高、低,貴、賤,天國與地獄,神佛與邪魔,一切的一切,萬物的差別本來是沒有的,但是立場不同,看法就不一樣了。這從一方看來為善;他方看來是惡;同樣的,一方看來是惡,他方看來則善,兩個即一個,一個是兩個,本來無有差別。即使有差別,也不是事相,而是心境的變化罷了。
但這樣說,又會被無差別的觀念所困,陷於「平等觀」,這就又錯一下。如說殺人及救人無差別的話,那麼殺人豈不也好?絕沒這種道理。這點倒是要認識清楚。因為我們是萬物之靈的人類,應時時刻刻記取以理智來辨別是非,認識真理,去惡行善。
【前集0二四】
糞蟲至穢,變為蟬而飲露於秋風;腐草無光,化為螢而翻采於夏月。固知潔常自污出,明每從晦生也。
客氣伏而正氣伸,妄心殺而真心現
凡是自以為崇高得「了不起」的人,其傲心充斥於心靈之上,總感到自己是智者、是英明、是偉大,就無論做什麼事都會引起這樣的高傲,對人都是那般的驕傲不遜,那即使他有很大的勇氣,也只是假的、無用的、無價值的,絕不是真勇的顯露。一切的一切,無非是客氣。客氣是不好的,如能以一本真的元氣,來降服此一附在元氣裡可卑的客氣,就可以伸張正氣了。故我們應以真如的元氣來抵制邪惡的客氣。身體是一個小宇宙,一個小天地,能支配光明正大的心,就是正氣,就是孟子所說的「浩然之氣」。浩氣長存,百邪自然避去,這是真理。
又說到我們心中存在的憎惡、愛好、憐惜等等的情欲、執著、判斷人間是非善惡的意識,通通都是妄心作祟,當然也就顯不出真心來,故此吾人若把虛妄心去掉、滅掉;始能顯現出潛在而真實不虛的本心來。這真實的本心,我們可以名之為真摯純明的道心。
總而言之,人被客氣所驅,被妄心所動,在無明的暗道徘徊,在執著的偏徑傍徨,於是失去了大勇的心。我們要絕對把它消殺降服,自然而然便能伸張浩然的正氣,顯現真實的道心,以達於菩提的境界。
【前集0二五】
矜高倨傲,無非客氣,降服得客氣下,而後正氣伸;情欲意識,盡屬妄心,消殺得妄心盡,而後真心現。
事悟而癡除,性定而動正
通常在飢餓的時候,食物吃起來可口甘甜。若是大吃大喝,美味濃淡就一點都分別不出來了。同樣的,房事以後筋疲力盡,那時絕對不會再想男女性欲之事,因為暫時的快樂已經滿足了。
上面固然指的是食欲與色欲二種,其實無論做什麼事都不可過貪,過分貪圖享樂。所得往往適得其反,所謂「樂極生悲」,這道理一點也不暇。因此,人們通常在做某件事後產生後悔的念頭。我們要做到「八風搬不動」的境界,進而修學菩薩道,必先正其心去其癡。「正心」不是易事,必先打破愚癡與迷妄的執著。唯有這樣才能鞏固天然的本性,本性是善良心,善良的心能端正沈著,那一舉一動也就不會不正了。
【前集0二六】
飽後思味,則濃淡之境都消;色後思淫,則男女之見盡絕。故人常以事後之悔悟,破臨事之癡迷,則性定而動無不正。
軒冕客志在林泉,山林士胸懷廊廟
高位的政治大員擔當國家重要的責任,每當面臨國家利害的關頭,應當以國事為己任,非行滿腹的大經綸不可。但就人情上來說,人類的劣根性好貪,私心很重。有了私心的執著,便沈淪歧途而不自知,這是十分令人慨嘆的。因此,身為達官貴人,必須擺脫自以為「了不起」或「超人」的心理,要知道人類或禽獸都「強中自有強中手」,金錢本是「生不帶來」之物,名譽在我們死後也就「煙消雲散」。
在惡濁的世界上,什麼是可留戀的呢?因此,必要捨去名利,學習山林隱士們的高潔風流與雅量。「富貴於我如浮雲」,那就能領悟無上哲理,知道人生的真價值了。
相反的,從宦途退居於山莊野嶺,過著閒雲野鶴自由自在生活的人,不可以完全忘記國家,要時時刻刻關心國事,在政治上有卓越的識見,愛國救國的抱負十分真切,才顯出自己是個高風亮節、明禮知義的人。
【前集0二七】
居軒冕之中,不可無山林的氣味;處林泉之下,須要懷廊廟的經綸。
無過便是功,無怨便是德
我們生在世間,尤其是大丈夫本應立功建業,但不要過度被功名心所驅使,或以齷齪低下的手段去做不可告人之事,增加自己的光榮與威嚴,這樣是會引起種種禍端的。不如腳踏實地,老老實實的去為一生事業努力,才是偉大的功業。
對他人施恩惠也是很好的善行,但我們施捨的時候應以仁心施捨,並且了解「捨」的真義。真正的捨,絕不是捨一點小惠於人,心中抱一種希望報酬的心理,如有一絲一毫這樣的心理,就是貪不是捨了。真正的捨,要像蠟燭般犧牲自己給人以光,又如太陽的光熱照著大地,都是沒有任何條件的。不望代價,不望酬勞,如此才符合施捨的真義。否則施恩求報反而招怨,要無怨心才是恩德。
佛教所說六度,第一度是佈施,財施、法施、無畏施。在行菩薩道時,左手施人,右手沒有想受報。佛經上說:「但願眾生得離苦,不為自己求安樂。」此是不朽的名言,我們要好好遵守去做,發揚我們的德澤。
【前集0二八】
處世不必邀功,無過便是功;與人不求威德,無怨便是德。
做事勿太苦,待人勿太枯
注意更注意,用心更用心,這樣勤於自己的事業,原是很好的事。但也有其一定的限度,超過了限度,如過於憂愁,就不能保養自己的身和性,不能愉快、健康了。
對於事物不可過分執著,所謂執一己的偏見或過於熱情都是不當,要以淡泊的態度減免私欲。所謂:「明月清風不要錢。」人心像這般淡泊,富貴公侯非我所願,心境自清涼,會無憂無慮,何等高逸。
但什麼事都不可走向極端,假如太淡泊了,沒有一點熱中,冷面冷心,這樣就不能廣救世人,有利社會,豈不枉生一世。一個人必須為國家、為人民謀福利,不然就喪失生活的意義了。
總之,採取中庸的態度處世做人最可稱頌,最值得效法。
【前集0三九】
憂勤是美德,太苦則無以通性怡情;澹泊是高風,太枯則無以濟人利物。
原諒失敗者之初心,注意成功者之末路
在社會上籌謀大事業時,沒有人開始就預期失敗,但實際上看起來,成功的人很少,失敗的人反而太多。失敗的人,遂窮勢蹙,雖有手足,雖有才華,亦徒增悲觀,徒嘆奈何了。這時候,最妥當的辦法要一心清靜,想想原來謀事的居心是否善良正直,是否合乎天理人意,有無缺點落後之處?如最初的出發點錯了,其事失敗是一定的。俗話說:「好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。」如有當初出發的正心,必定成就光輝燦爛的事業。一失敗就陷於悲觀、自暴自棄的人是沒有前途,沒有希望的,這種人無論如何總歸失敗。
人在成功之時,絕想不到日後會否有遭失敗之處,那顧首不顧尾、思一而忘十的人,其後果不堪想像。「人無千日好,花無百日紅。」人生在世,最要緊的是在功成時急流勇退。在得意的時侯,當思末路的來臨,最好是退讓給更賢明的人繼其事業,自己則善治其身,靜心修養。
如能知返靜修,他日明心見性,直證菩提,實是極佳良策。
【前集0三0】
事窮勢蹙之人,當原其初心;功成行滿之士,要親其末路。
富者應多施捨,智者宜不炫耀
有很多財產、身分很高者,對人應該寬大,而實際上世間不少富貴之人重疑多忌,對人苛刻冷酷,屬毫無慈悲者居多。也就是說:「其身雖然富貴,其心地行為則貧賤。」像這種人哪能常久保持富貴,又哪能享受一生的福祿?倒是捨棄自己當享受的福祿,而與貧賤者為伍,反而好些。
再說,賢明聰穎有才華的人士對事物的道理本很通達,應當把自己的才華藏而不露,以備取之不盡,用之不竭。而一般所謂聰明的人,大都把才能顯示給他人看,很少有自己隱蔽才華而善自保其身的,這雖說是聰明,卻與愚笨的人行為沒有兩樣。要知「聰明反被聰明誤」,如是下去,豈有不失敗
脾明的毛病在於自以為「太了不起」,我們處世,應以虛懷若谷的態度,才可以明哲保身。
【前集0三一】
富貴家立寬厚,而反忌刻,是富貴而貧賤具行矣!如何能享?聰明人宜斂藏,而反炫耀,是聰明而愚懵其病矣!如何不敗
居安思危,處亂思治
站在相反的側面的任何一方觀察,感覺人生不過如是,就能體會到高卑、晦明、靜動、默躁的對比目的何在了。
居高位的人,在高位上得意,被物欲眩惑而不自覺,自然不知處境的危險。一旦去其地位,改立在低下的地面時看見原來的高位,就明白高處的危難,無異是一陷阱,就不由自主的感到驚心動魄了。
居暗處成了習慣,光明世界的事只能由想像得知,想像卻非事實。但由暗處所看到的光明,比由光明處所看到的光明更加清楚。
因此人在社會上活動,熱中時什麼時侯都忘得一乾二淨,一旦脫離社會,閒居隱世,謝絕交際,不願應酬,就知道當時的活動原屬辛苦徒勞,擾攘一世,能得些什麼,有何益處
與人談話時不感其牢騷可厭,等到獨自沈默反省,便知道牢騷多言無益。這就是「雲中不見雲」、「臭處不知臭」。我們有善、惡,有真、愚,有清、暗,但不自知;知能撇開主見,置身客觀立場,立即可以看到自己所做的是什麼。因而我們要想成功偉大事業,應時時離開主觀的立場,客觀而審慎地反省,並深思熟慮才好。
【前集0三二】
居卑而後知登高之為危,處晦而後知向明之太藹,守靜而後知好動之過勞,養默而後知多言之為躁。
人能放得心下,即可入聖超凡
功成名遂,富貴榮達,是人人希汞的。具此向上心,便要奮鬥,不斷增進自己的學識,不但有益自己,也有益別人,更有益於國家。故求功名富貴本是善事。無奈因為有人不擇手段,企圖以種種不道德的行為以求達到目的,這樣便成了功名富貴的奴隸,豈不可悲可嘆!故為人不要在功名富貴上用死心,要一心存善念,一身行善事,一切不可因小而失大,眼光要遠,不要坐井觀天,成為野心的奴隸。
仁義道德是非常重要的,如置仁義道德於不顧,就如同禽獸了。但滿口仁義道德,心卻被仁義道德所囚繫,想成一個人人讚美的道德君子,事實上自己卻無此修養,於是不惜戴上假面具,偽為君子人物,脫了面具就是男盜女娼。這樣的「偽君子」,最壞不過了。
真正有道德的人絕不空口說謊話,凡事都以實際行為去表現,永不掛羊頭賣狗肉的自欺欺人。我們必須努力放下虛假之心,做真正「仁心」之事,然後才能達到聖人的境界。
【前集0三三】
放得功名富貴之心下,便可脫凡;放得道德仁義之心下,纔可入聖。
我見害於心,聰明障於道
人類誰都愛利好欲,這利欲在惡的方面活動,即成為圖私利私欲的貪婪者。在善的方面活動,就能奮發致力於社會利益的事。所以利欲不能盡說是壞的,也有好的一面。
最可怕的是人的我見邪解。所謂「我見」,便是不正的意識,這是最害人的心。以我見待人接物,不僅害自己的心,做出不道德的行為,更足以惑亂社會人心。
女性的聲音美,容貌好,世上為女色溺身的男子太多了,從這一點說,女色是很可怕的。然而仔細思考一下,男性需要女性,有時為女性所溺,應該說是男性追求女性的不對,不能盡怪女色害人。而「食色性也」,誰也不能說是完全不對。何況在誘惑方面說,只要有節操而堅固的話,就不至於沈迷聲色了。
這樣看來,最可怕的是自以為聰明實則糊塗的人,被聰明的我見塞滿了頭腦,什麼事都不往上求進步,不努力,所持的見解也都不正確,故不能入道。
因此,人道的障礙物無他,可說完全害在「聰明」二字,有如吃樹的蠹蟲一樣。
【前集0三四】
利欲未盡害心,意見乃害心之蟊賊;聲色未必障道,聰明乃障道之藩屏。
知返一步之法,加讓三分之功
人的心不是簡單的,而是複雜無比的。
所以,人心變化也奧妙無窮;今日所看見美的物品,明天就覺其醜,今日認為可愛的,明日也許認為可恨,故實在不可依賴。
王維詩云:「人情翻覆似波瀾。」故人情世故不可不知。俗話有云:「紙薄,人情更薄。」依賴別人,看人家的臉色過活,那就太難了。
世上的道路險阻不平,走的時候必須小心,一步之差便將墮落,那麼怎樣做才能安然度世呢?說起來很簡單,便是謙讓之德。見通不過,便退一步讓人。就是行得通的地方,也該十分讓三分。如是謙讓,不但是美德,也是唯一不招人怨的度世上策。
【前集0三五】
人情反覆,世路崎嶇。行不去處,須知退一步之法:行得去處,務加讓三分之功。
對小人不惡,待君子有禮
精神的修養欠缺,不能達到有聖德的境域。一般人總是過失很多,故對人責備他的過失,嚴辭訓誡,誰也知道,誰也會做,並不是困難的事。但對人應該持有憎其罪而不憎其人的態度,以正道去教化,才是合理。
其次,對於有道德的君子來講,誰都會恭之敬之,但太謙遜或太恭敬的出乎範圍之外,就容易成為諂媚。對人敬重過度,自賤自卑,那不是應有的禮儀,所謂:「過猶不及。」但超越禮儀之外,對人疏忽冷淡,也是不應該的。最好採取中庸之道,禮貌風度要用得適當。所以說,接待君子是一件困難的事。
總而言之,對小人憎惡,對君子尊敬,是人之常情,但做事務要適中,對人要不越禮,以孔子「中庸之道」去問世,不論對小人也好,對君子也好,一定不會招致什麼怨尤或失禮。
【前集0三六】
待小人,不難於嚴,而難於不惡;不難於恭,而難於有禮。
留正氣給天地,遺清名於乾坤
天地間的正氣存在於每人的心中,而自作聰明的人往往抹殺了這股正氣。聰明人喜好掩飾罪行,巧詐、浮誇不實,於是正氣在墮落的人格中表現不出來。故此,說聰明誤人。我們要伸張正義、普照人心,必須從每個人做起;那就是要人渾渾噩噩,樸質訥實。太古時候的人,渾渾噩噩,不知欺瞞。這便是真、美與善了。
同樣的,我們應該抱著澹泊的心情去處世,因為澹泊自有崇高的真理存在,而紛華奢侈只能使人墮落。人做了不名譽以及各種壞事,以圖換取不該得的享受,都是這紛華奢侈的欲念所促成的。我們寧可澹泊一生,最後留下一個清廉高潔的名譽,紛華奢侈,不過是眼前一時的雲煙而已。
【前集0三七】
寧守渾噩而而澹聰明,寧謝紛華而甘澹泊,遺個清名在乾坤。
伏魔先伏自心,馭橫先平此氣
惡魔是可怕的,但實際上心魔才真可怕。
魔有兩種,此處不是指外來之魔,而是指心中之魔,即先須降伏自己的心魔,群來之外魔自然而然退散。俗語說:「除山中賊易,除心中賊難。」心中的魔,障礙了我們的修道,使我們見不到真,摸不到善,觸不到美。使我們失卻了光明,見到的是黑暗,昏然一片,不能清醒。
凡夫臨事即迷,非事物迷人也,自己作祟。不能降伏內心;一旦除去內在可懼的「惡魔」,其餘外魔不論有多少,皆能退後,聽本心命令,就無害於自身了。故當初釋迦佛的得道,是袪除魔障證向涅槃的。我們要效法佛陀降魔的精神才能得道。
其次,想制馭驕橫的心,必先制馭自身的客氣,外界事物便不能影響。但是我們的心猿意馬跳躍不已,做出迷惑狂妄的行為而不自覺,這就難免有不測之禍。所謂「制平客氣」。就是降伏這跳躍不已的心猿意馬,以免一失是而著迷受惑。這樣心既平了,百邪不入,寒暑不侵,外魔外橫,對我就沒有絲毫的辦法,何愁不能修道證果呢
【前集0三八】
降魔者,先降自心,心伏則群魔退聽;馭橫者,先馭此氣,氣平則外橫不侵。
種田地須除草艾,教弟子嚴謹交遊
教育子弟如同教養深閨的處女,不能稍微放鬆,因為偶一放鬆,青年便易入於歧途。更須密切注意他的出入,謹慎他所交的朋友,「近朱者赤,近墨者黑。」一次與惡人交,感染了惡習,就有墮落的危險。因青年大都血氣方剛,意志易於動搖,古語云:「與善人交,如入芝蘭之室;與惡人交,如入鮑魚之肆。」這關係是何等的重大。
譬如一次交了惡友,如同已耕好了潔田中,應當放下清淨的穀物種子,才有好的收穫。如果誤播下雜草的種子,就會使雜草蔓延,無法植出好的禾苗。一染惡習,定結惡果,同時訓誡子弟如不顧及教育的方向,其後果也容易發生缺憾。所以,要以悲天憫人的心情,磊落光明的心地,密切注意教養的有效辦法,才能造就出好的子弟來。
【前集0三九】
教弟子,如養閨女,最要嚴出入,謹交遊。若一接近匪人,是清淨田中下一不淨的種子,便終身難植嘉禾矣。
欲路上勿染指,理路上勿退步
情欲的事,都是人人想求得的,但無論何事都要有個分寸,不可一味貪圖快樂,被誘惑成了它的奴隸,恰如跌到山谷裡面,不能自拔了。
例如酒之一物,只要一點代價即可入手,使用的地方也非常普遍,如婚喪嫁娶等儀式都要用酒,醫藥上亦需採用,如用得適度就興奮情緒,增進情感,醫治疲勞,促進健康,俗語說:「一醉解千愁。」或:「酒是百藥長。」利用之過度,即被誘惑陷入深淵,俗語說:「酒後無德。」又說:「酒為萬病之基。」不但有害,且致夭壽,結局是害人不淺。
其次是,我們走著義理的坦途,無論有多少困難也應當去克服它。佛家說,「一寸道,九十魔。」又說:「道高一尺,魔高一丈。」可見修養練道之難。但我們不能怕麻煩,不能顧忌任何困難。在個人物質精神方面也應以精神為主,物質為從,如以物質為主便是本末顛倒。本著精神良知走向前面的大道,就能得到了。
修道如登山,不可退後一步,不然就如隔了萬重高山,無法達到。而學道、修道最要緊的便是要把握時間,所謂:「莫待老來方學道,孤墳盡是少年人。」很多人往往要到明天才肯努力,這很可悲。
西諺說得好:「一個今天,勝過兩個明天。」我們要把握今天,求無上的大道。
【前集0四0】
欲路上事,毋樂其便而姑為染指,一染指便深入萬仞;理路上事,毋憚其難而稍為退步,一退步便遠隔千山。
不流於濃艷,不陷於枯寂
每個人都有思維,這個思維也就是心念。心念有寬厚也有淡泊,殊不一致 寬厚是心念濃艷所致,淡泊則未免近於刻薄。那麼,應該採寬厚還是採淡泊?何去何從,這是值得我們思考的。
人的心念總不離衣、食、住、行,那我們採濃厚一些的方針,充實衣、食 住、行,使其豐裕。推及萬事,使什麼事都因之充盈,這是無可厚非的。但心志過於濃厚的人,盡情講求嗜好,忽略了正道的發展,則容易被人厭棄。所以濃艷太過,也不是應該採取的態度。
至於淡泊呢?由於一己的居處飲食以至於一切,都淡而無味,生活自然也就陷於枯寂,興趣低落,又如何能達到成功的境域呢?君子是不應枯寂的。
因此,應以佛家中道的真理作為南針,不要太過也不應不及。「過猶不及」是一般人應當遵守的原則,不流於濃艷的一面,也不偏向淡泊的一方。
【前集0四一】
念頭浪者,自待厚,待人亦厚,處處皆濃;念頭淡者,自待薄,待人亦薄,事事皆淡。故君子居常嗜好,不可太濃艷,亦不宜太枯寂。
超越天地之外,不入名利之中
人以物質為榮,走向富貴高官,我則依然故我。毫不為達官貴人的職位感到一點羨慕,或動搖了本來的志趣。也就是說,我們要做君子,走向仁的一途,以仁愛待人,以道德為尺度。君王啦!宰相啦!高高在上的地位不過是樊籠一樣,寧為自由人,不為富貴榮華所囚縛。做個高風亮節的君子,勝於爭名奪利的小人,人到了最終不免兩腳一伸,黃泉路引,那時名利皆空,只有君子的盛德才永遠為後人懷念。
《史記》中伍子胥言:「人眾能多勝天,天定亦被人破。」並非虛語。人的志氣是最厲害的,成功失敗繫於此志氣一動之間,志氣一旦集中,攻無不克,至於人的氣質變化也全賴這志氣的一動與一定。
造物者鑄定了人的模型,唯君子超乎其外。人既能勝天,君子的意志,常不被任何事物所左右,即造物者亦無法來支配它。所以,佛家說:一切唯心造,自力創造非他力。
【前集0四二】
彼富我仁,被爵我義,君子固不為君相所牢籠;人定勝天,志一動氣,君子亦不受造物之陶鑄。
立身要高一步,處世須退一步
人生在世,自己本身要立得穩,站得牢;心地要放寬,要高超,不可與世人一般俗見雷同。也就是說,要認識真理,修身養性,如果不然,同凡夫俗子一樣,時時刻刻在泥淖裡打轉,一似塵中振衣、泥中濯足,又怎能成為一個不凡的人呢
同樣的,處世待人,謙讓為高,退後一步可進十步,若是如一般魯莽滅烈之徒,恃一己無謀之勇,一味盲目,必如飛蛾投火,被火燒死。又如羚羊的勇猛,只知直衝向前,頭角觸著了藩籬,倒掛在頭上,拔都拔不出來,前進不能,退也不得,後悔就遲了。
因此,我們為達成目的,絕不能盲目努力,一方面要具有高超無比的赤子之心,另一方面要加上謙虛求進的修養之道,然後成功可期,光明在望。
【前集0四三】
立身不高一步立,如塵裡振衣,泥中濯足,如何超達?處世不退一步處,如飛蛾投燭,羝羊觸藩,如何安樂
修德須忘功名,讀書定要深心
大凡求學問的讀書人,是為了深明事理。那就應把散亂的精神收拾起來、統一起來,用於研究事理一方面,這是很重要的。
也就是說,求學最大的目的還是為了更高尚的道德,發揮道德與加強學識是應齊頭並進的。現代人多藉修德之名,為了他個人的名利、事業的前途而努力,這樣便失去為學的本意,沒有深入的學問可求了。
讀書人往往只知道吟詩弄賦,但求風雅不求實學,這種人哪裡是真正的求學呢?沒有深入的學問,只求一些膚淺的皮毛,那是何等可憫!明乎此,要修養一心,求最真實的學問,不是風雅一番就可以了事的,為了真正的得益,我們便應該發菩提心,修無上道,去做度世人的大事業。
【前集0四四】
學者要收拾精神,併歸一路。如修德而留意於事功名舉,必無實詣;讀書而寄興於吟詠風雅,定不深心。
真偽之道,只在一念
任何人都有一個本性的善心,推面廣之即成為大菩薩心,維摩是印度的佛門大德,其實他的心與屠夫和創子手並無差別,因放下屠刀,醒悟前非,則真知性現,仍可成佛。
真、善、美充滿了宇宙,這天然的趣味雖在貧寒破舊的低矮茅屋中,一樣可以得到與富人高樓大廈各有不同的情調與趣味,然則,金屋同茅屋沒有太大的差別。
人類的心本是善良的,可惜為情欲所縛,蒙蔽了真如之心,混沌污濁不知自救。有此欲心,一切善良已被七情六欲的惡賊據守,一轉眼間錯失了修養的道心,如咫尺之差就隔去十萬千里之遙,有道的人卻因欲情而成帛非道的人,好像光明的人忽然盲目,不是人可悲了嗎
所以,欲心不可使其高張,看清原始以來的欲心,堅持不退的道心,則菩薩之道不遠矣!
【前集0四五】
人人有個大慈悲,維摩屠劊無二心也;處處有種真趣味,金屋茅簷非兩地也。只是欲閉情封,當面錯過。便咫尺千里矣!
道者應有木石心,名相須具雲水趣
一個有志修道的人,應該有木石那樣不能移動他的恆志,既不會一味貪圖世俗富貴名利,更不致趨炎附勢,如果稍有一點貪戀富貴的人,一心求權勢功名,這人便成了欲望的奴隸,進入了迷惑可憐可哀的欲境。
政治家們統治天下,亦必須具有一片清淡如雲水僧的趣味。所謂「雲水僧」,即托缽雲遊四海的僧人,他們身穿染墨的法衣,戴著三度笠,手中托著缽,那種無憂懼無罣礙的風度,和恬淡超逸脫批出塵的清高志趣,是平凡人所不及的;政治家能具有那種心,政事一定可辦得有條不紊,政風清廉,舉世推崇。
不然,貪執富貴榮華,那就等於一個不想向上的人,忽失足跌落無底深淵,不僅不能治好國事,恐怕一己的身命都保不住了。
【前集0四六】
進德修道,要個木石的念頭,若一有欣羨,便趨欲境;濟世經邦,要段雲水的趣味,若一有貪著,便墮危機。
善人和氣一團,惡人殺氣騰騰
君子善人,因福德甚足,故每一個動作,每一句言語,都顯得和氣,顯得容易親近。就是睡眠時,他的事魂似乎也是那樣和氣。
「吉人天相」,善良的人,修養好、道德高,天也庇佑。惡人便大不相同。惡人兇狠暴躁,狂虐放肆的言行不知不覺就露出來了。他的笑聲言話,也使人不寒而慄,因為裡面充滿了殺機,殺氣騰騰!其實,這樣的人